忆居

胖子的烧烤摊

北望司:

我是个仿生人。


不普通,我是仿生人的始祖,也就是零号机。这是个仿生人与人类共存的世界,我显得十分与众不同。


仿生人大多外貌和身材绝对完美。但因为制造我的时候技术不太成熟,我的零件体积要比其他仿生人大一圈……


所以我是个胖子仿生人。


 


是的,一个三百五十斤的胖子仿生人。


 


在仿生人时代刚开始时,就有人提议:要让仿生人享受和人类一样的快乐。


比如啥呢,比如人类至极的快乐——为爱鼓掌?但微体终端可以直接传导类似的欣悦感,干啥要鼓掉两格电呢?


后来大家发现,唯一没法模仿的是人类享受美食的感觉。


 


美食是一种色香味的综合感受,食物的香气,质感,继而引发终端发出对应的欣悦感,这个要比为爱鼓掌复杂多了。


其中最复杂的感受叫做夜宵撸串。


夜宵撸串似乎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爱好。还在茹毛饮血的时代,人们光着腚围在珍贵的火堆前,将白天打来的兽肉烤熟分食,夜宵撸串就这样被刻印在了人类的本能里。


 


我作为仿生人,职业是夜宵烧烤摊小老板。


仿生人一般都会从事计算或者精密型的劳作。可是我开了个烧烤摊,我还是个胖子。


 


人类觉得,这货肯定是人。


仿生人觉得,妈呀这货怎么那么像人。


 


我就像仿生人界的乔峰,里外不是人。


 


烧烤摊上有个打工的学生小哥,姓余。大家平时小余小余地喊他。小余和我是两个极端,瘦高个,竹竿似的晃来晃去,右耳听不见,所以有时候反应会慢。


小余在读大学,化学方面的,详细我也懒得问。大家相处了三个月,他才发现我不是人,因为我烧烤时候不怕熏眼睛。


小余:胖哥,你是故意把自己改装成这样的吗?你用的是什么时代的仿生人外形?还是没发布的实验型?


 


小余比我矮一些,和我说话时候喜欢趴在关掉的排风扇上面,手背支着脸,笑得温和。


 


制造我的人是仿生人之父,那是许多年前的事儿,他骨灰都飘遍大西洋了。他照着自己儿子的样造我的,完全是个人爱好,好像自己儿子永远都十八岁,胖胖圆圆地跟着老爹。


后来他去世,我见到了自己的原型,也就是真正的儿子。一个西装革履的帅逼从美国赶回来,眼睛发亮地翻阅老爸遗留下来的技术,用它成立了第一家仿生人公司。


 


老爹生前一直很想儿子,小伙子忙着在国外工作,连视频都没时间。


清点遗产,我算是遗产之一。老爹留了道遗嘱:让胖子走吧。


 


在我烧烤摊上撸串的有形形色色的人,大多不相信我的来历,他们坚持我是自己瞎改装成胖子的。


只有小余相信。


 


我喜欢烧烤摊,晚上看着客人坐满,大醉大笑,直到天色微明,各自回家,有的烂醉在桌底。人情味让我上瘾——老爹经常夜里带我走出豪宅,去外面小烧烤摊撸串。我的内部设计可以进行正常饮食,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拥有精妙味觉系统的仿生人。


我那么胖,百分之五十的构造都为了服务这个功能。


 


小余在这做了两年,客人喜欢这个笑起来很温和的孩子。有客人建议他去做听力的手术,用仿生器官很容易就能修复。


现在不管什么病,只要是能换仿生器官的,都不算事。


他没去。


有次我和他开玩笑:把耳朵治好,我把烧烤摊传给你。


小余说,他也喜欢这个烧烤摊,但耳朵还是别去看了。


为什么?我问。


小余:是给爸打坏的。小时候练小提琴练不好,他气急了,就冲过来打了我。


 


他爸爸年轻时拉琴,后来人生磕磕碰碰,没能继续,于是指望儿子替他完梦。但小余的耳朵坏了之后,男人也彻底放弃了。


小余:耳朵听不见之后,反而轻松很多。


 


不管是人不是人,似乎总要不完整一点,才能活得快乐一点。


 


我真的想把烧烤摊子留给他。不管将来是继续经营还是关门大吉,就像我老爹去世前放开手让我走,我也学会放开手,让自己重视的东西“自己走”。


夜尽人静,我收摊了。微微天光下,小余打了个哈欠。


我告诉小余,我要“死”了。


他怔住,显然没明白。仿生人怎么会死?


我是初代,没有相匹配的替换零件。现在的身体如果老损了,那就会和人类一样,渐渐失去行动力。


 


我活了快一百三十多年,除去二十年陪着老爹,剩下的一百一十年,我都在开这个烧烤摊。哪怕老爹不在,也在以自己的办法感受那种人情味。


我和小余说,我就想“死”在烧烤摊上。


 


中枢系统几近停止运作的那天,我把摊子交给小余,自己去和客人们喝告别酒。烤串烟熏里,饮食男女们围着我唱祝酒歌。我夸小余:今天的串特别香。


小余头也不抬:因为我把以前自己的小提琴劈了当炭火烤肉。


大家吓了一跳,有人探头去看炭炉。


小余笑了:骗你们的。


他从摊子后面拿来琴箱,架了弦,坐在桌上给我拉了首曲子。


 


小余第一次来我摊子那晚,他父亲过世了。父子僵持多年,宛如一曲戛然而止。


他的恨没有了着落,浑浑噩噩在街上荡着。他以前对爸爸大吼,说再也不会拉琴,也不会去治耳朵,他要让男人遗憾一辈子。


人的一辈子忽然就结束了。


他闻到我摊子上烤串的味道,突然想起来小时候爸爸带他去路边摊撸串,然后停了脚步。那时摊子外贴着招打工的大纸,我以为他是来找工作的。


 


一曲尽了,炭火还红着。小余放下了琴,捂着自己的脸,嚎啕大哭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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